第26章 无人旷野Ⅱ26(1 / 2)

如果有人读到了以下内容,那肯定是我那五个倒霉同期中的一个或几个。至于推理过程,留做习题答案略,读者自证不难。

首先在此,怀着沉痛的心情,先向你们道个歉。因为我有件事必须坦白,那就是:其实警校宿舍并不闹老鼠,也不闹鬼,每天晚上我们开完会之后走廊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奇怪声音、但一旦开门就完全没有人影这件事,都是我正在觅食。因为你们几个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实在太好玩了,我就一直没说。憋死我了。

好了,说正事。鉴于我自认为把这封信藏得很好,所以现在只可能有两种情况。一,我死了;二,我马上要死了。所以第二件事是交代一下我的财产分割,毕竟我实在很有钱,可能会引发复杂的遗产纠纷。如果有任何人前来宣称自己对我的个人所有物(包括房产)和积蓄有继承权,那么就按法律规定进行法定继承;如果没有,那么这些东西全部充公。

没想到吧,你们一分钱也拿不到!哈哈哈哈!

咳咳,没别的意思,只是突然想说这种台词。不重要。

接下来是怎么处理我自己。我已经签署了眼角膜和器官捐献承诺书,毕竟这些东西已经对我没用了,不捐白不捐。剩下的身体普通地火葬就行,骨灰洒请洒在东海一半,另一半埋在公墓,或者随便什么地方,倒厕所里冲掉也可以,无所谓,那只是一堆无机物。不知道警视厅那边会不会算我是殉职——那我就升职了,好事;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追悼会——警察手册的证件照拍得挺帅的,我钦定遗照用那张;如果没有人有意见的话,用彩的,不要黑白照,有人有意见就算了,我不和活人计较。

以下是葬礼的具体细节:

第一,我要求你们其中一个人拿到飞天意面神教的牧师证,可能需要花钱,这部分我报销,信封里有一定面额的现金,多的钱权当小费。由此人宣读悼词,同时按照教义要求,他需要在头上扣一顶滤锅。记得拍照,多照几张,供在墓碑前,以便你们每次去扫墓都被墓园管理员撵出去而告终。

第二,悼词我也写好了,就照着这个念,反正我不在场,社会性死亡的不是我;允许进行一定限度的修改:

“泷川飞鸟同志是一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过他同时也是飞天意面神教的信徒,二者在并不矛盾中进行了有机融合。请注意,一切封建迷信都是牛鬼蛇神,如果收到什么‘我是泷川飞鸟,刚从坟里爬出来,中间的我忘了,今天是疯狂星期四,转我666日元,等我想起来银行账户密码也不会还你’的短信,请立刻下载全民反诈同时,借用煮的馍西八戒第六戒,希望你们不要浪费时间在搞一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上,可以把精力用来:维护世界和平,保护民众安全,好好过,好好爱,早点结婚,好让此人赶紧抱孙子。你懂的,我可是泷川飞鸟。拉门”

第三,时间随意,最好不要下雨;不幸下雨的话,最好不要打/黑伞。地点随意,我相信你们不会挑个教堂给无神论者。虽然也想要求你们别穿黑衣服,但还是算了,自由地穿想穿的衣服吧。关于葬礼的音乐,请按照你们喜欢的歌随便放点什么,别是灵乐就行;但每首只准放十五秒开头,立刻切到《》

第四,记得讲讲我给你们带来的欢乐,虽然我听不见,不过在场的人仍然能听见;我宽宏大量地原谅你们笑我。如果有人情不自禁地痛哭流涕,请替我解释一下,我没有欺骗感情或者欠钱不还,只是因为我太有魅力了。这毕竟是没办法的事情。

第五,如果讣告登报,你们还会收到我准备的惊喜。在这里就不剧透了,卖个关子。玩的开心!

相关事宜就只有以上这些,其他的你们自行发挥。写到这里,我真为不能参加自己的葬礼感到深切遗憾。

最后,为了避免被你们挖坟(所以说,骨灰倒进下水道是一件多么安全的事情啊),我还有几句话要说。在遇见你们那天,我就已经知道了自己要英年早逝这件事,所以心理准备做得非常充分,不必担心。我对我度过的时间总体来说感到满意,生活的欢乐远远超过苦痛,算是不错的人生。

综上所述,没什么好伤心的——虽然这么说多半会被揍,但反正你们也打不过我。好了,写得够多了,是时候结束这封啰嗦的信了。少来扫墓,也别太想我,我知道可能有点难,不过这是必要的;忘了我,过你们的生活去吧。

泷川飞鸟

墓志铭我还没选好,如果你们没有更好的提议的话,这句还勉强可以:“我已经找到了一句绝妙的墓志铭,但是这里太窄了,写不下。”如何?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把信纸放回信封,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一副一无所获的样子推开公寓的门。

“啊,松田出来了。”萩原研二正在走廊上打电话,二人交换眼色。松田阵平戴上夹在前襟的墨镜,道:“他不在家,也没留口信。”

“是啊,伊达班长。”萩原研二貌似无意地抱怨道,“也不知道那家伙跑到哪里去了。”

松田阵平借着墨镜的掩护四下扫视:对面遛狗的人是公安吗?在露天咖啡馆桌子上读报纸的是公安吗?或者说,这件事里不仅仅包括公安——而是还包括了其他更难以想象的、他们不曾得知的秘密?

他单手勾住萩原的肩膀,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行了,萩,在这里等着他也不会突然回来。先回去。”

萩原感觉到他手臂的僵硬:“好,那我先挂了。要是有消息记得告诉我们哦~”

他俩进了隔壁公寓。松田从玄关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手持机器,萩原研二认出来那是金属探测仪——若不是时候不对,他定会调侃两句。松田阵平的卧室放了很多拆了没安的小零件,于是萩原研二打开另一扇门;他今天回来特意没拉开窗帘。

他们默默无言地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萩原研二道:“……就像谍报片一样啊。”

松田阵平把夹克里的信递给他,又摸出烟盒和打火机:“不介意我抽烟吧。”

萩原摆手:“这是……”

他听见自己的竹马叼着烟,声音含糊不清,却莫名咬牙切齿:“那家伙的遗书。”

松田又补充道:“——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萩原研二半张着嘴,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看内容还是追问松田这句话的含义。最终他还是先打开了那封信,一口气看完;房间里极其安静,只有松田阵平的呼气声和纸张的摩擦。

信纸上的字迹正是同期潇洒的笔体;从内容来讲,也很容易判断出就是他写的。正因如此,无法理解的事情才越发增加。

松田阵平递给萩原一根烟,他下意识接过,咬进嘴里;松田看着他,啧一声,按打火机给他点上。这时候应该有个人在开玩笑,讲关于魂不守舍的二人和他自己的死亡的笑话。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地渗透进他们的生活中,以至于在突然消失时,那片空白变得如此明显。

萩原研二猛吸一口,难得被呛了两下。他擦掉咳嗽出来的生理性眼泪,问:“什么叫‘在遇见你们那天,我就已经知道了自己要英年早逝这件事’?”

和那张过于惨烈的照片相联系:怎么会有人能够提前预知自己会被谋杀——又的的确确地被杀死了,尤其是当这个人是泷川飞鸟的时候?

警校时期一度流传着《关于泷川飞鸟一百个广为人知的事实》,其中包括并不限于以下内容:泷川飞鸟的眼泪能治癌,可惜的是他从来不哭;泷川飞鸟从来没写过作业,那些数字和词因为恐惧自己组织成了等式和文章;没有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只有泷川飞鸟;其实泷川飞鸟已经死了,只是死神既追不上他也打不过他,所以一直没人敢告诉他这件事。

可他最终还是被死神追上了。两人沉默不语地站在昏暗的房间里,手机的电筒照射雪白的信纸,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

“他显然预设的不是……这种情况。”松田阵平开口,烦躁地拈着烟,“不然无法解释他对自己的……”

“……身后事。”萩原研二接上他的话,“对,他的假设更像……”

换句话说,就算这家伙再没心没肺,也不可能要求别人在飞来横祸的受害者的葬礼上玩花活——就算这个人是他自己。

“正常死亡。”松田说,“什么正常死亡称得上英年早逝?”

两人想到同一件事。“他是不是身体有问题?”萩原研二说,“然后在来警校的那天确诊,所以才迟到——好像说得通。”

但又很难让人相信。在他们一起度过的夏天,开怀大笑的时光、没有一丝阴霾的日子里,那个神采飞扬的绿眼睛青年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松田阵平掐了烟:“我去趟警察医院。泷川每月定期体检……十二月的体检报告应该还没拿。”

萩原研二立刻开口:“我跟你——”

“这可能很危险。”松田阵平打断他,注视自己情同手足的挚友,他不能想象再失去一位友人的情景:“不是说我不相信你——”

“小阵平。”萩原研二坚定地看着他,“我不可能置身事外。当初叫我踩油门的可是你哦?”

他们长久地对视,知道这间屋子里没有人会让步。最后松田阵平率先做出妥协——正如每一次和萩原对峙的结果一样:“我会把调查到的事情全都告诉你。但你不能跟我去——我们之中必须有人踩下刹车。如果我也……”

他不必言尽,这实在是个过于沉重的话题。萩原刚想开口,却猛然看到自己指间烧得过久的烟灰无声垂落,不慎蹭在那封信上;他顿时手忙脚乱地把它拍掉,好在只有正文的最后一句话被烧去了——而他们都记得那是什么。

忘了我,过你们的生活去吧。

“……好吧。”萩原研二盯着纸张烧焦的边缘,苦笑着说,“真是……我要是拒绝,反而显得不知轻重了。”

他又补充道:“一定要谨慎。这不是什么亟待拆掉的炸弹。”

“知道了。”松田恢复了那副故作不耐烦的神情,“我会小心的。泷川的那堆证件在哪?”

他把背包里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的驾照拿给松田,正面朝下;他还没有能直视照片上面无表情的人的勇气。松田阵平把它揣进口袋,打了声招呼,开门出去了。

萩原研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深知竹马的性格与脾气,不仅是同期不明不白的死亡让他如此急切而痛苦;松田阵平对于拆解的狂热是他本人对事物背后运行规律的渴望的天性投射。面对不能理解或超出常理的事物时,他侦探的那一面就会显露出来,加上对好友死亡的愤怒,迫使他无知无觉又狂热悲哀地投身到谜团中去。泷川飞鸟的死是就是火花塞;轰一声,发动机的油缸开始熊熊燃烧。

那自己呢?萩原研二想,萩原研二,你又是怎么想的?你真的能如他所嘱咐的一样忘记吗?你真的能就能满足于等待,无论是什么消息传来吗?你真的能继续不为所动地过你的生活吗?

“小飞鸟啊小飞鸟。”他喃喃自语,“你这样一声不吭地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死了,不觉得很过分吗?真的让人没办法相信啊……”

松田阵平回来的时候,伊达航正在他们的客厅里坐着。他和萩原研二明显在等他。

三人交换目光,拆开的信件和传真照片放在茶几上。萩原说:“班长已经看过了。”

松田阵平点点头,拿出体检报告:“这家伙的身体不能说好,但也没有什么能称得上大病的症状——丛集性头痛和胃溃疡我们都知道;除此之外,他的干眼症的原因是先天性泪腺萎缩。——他根本没办法流一滴眼泪。”

伊达航沉默片刻,说:“我把传真彩印一份,交了副本上去。但是没有立案。”

“猜到了,”松田恶狠狠地说,“难道要定性成事故——”

伊达航抬起手阻止他继续往下说。他浑厚的嗓音格外低沉:“失踪认定,移交公安。要求我封口。”

他补充:“公安的人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

失踪认定要整整过去七年,才会确认死亡——也就是说,什么都不会有。没有遗体,没有骨灰,没有殉职,没有追悼会,没有讣告,没有葬礼,没有墓碑。那封本就不算长的信中啰啰嗦嗦交代后事的四分之三,在这一句轻飘飘的失踪认定被扔下后显得格外可笑;是泷川飞鸟本人会喜欢的那种黑色幽默。

松田一拳砸在茶几上,表情阴沉得可怕:“什么叫——”

“阵平。”萩原研二道,他显得格外冷静,也许是提前已经听伊达航说过。

松田阵平被叫回了魂似的,脸色变换几下,最后勉强道:“抱歉。”

伊达航摇摇头。“零和诸伏……那两个家伙现在在哪?”松田阵平喃喃道,“现在正是……”

萩原研二把传真翻到背面。“Judas”和“不要相信他”,两行印刷体,沉默地躺在那里。三人对于其中的暗示心知肚明:他们的同期友人实际上是其他机构派来的卧底。没有人说出来,他们不愿意怀疑;却也不得不怀疑。

“这不是他这样死去的理由。”伊达航最后打破沉默,语气坚定而有力,“任何事情都不能作为其中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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