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上岗”93(2 / 2)

“深绿色。”他补充说。

“我没有深绿色的衣服。”

“没有就没有呗,骄傲什么。”

方濯笑了,但无话讲。他倒没留意过自己穿白衣到底好不好看,但是倘若落到他人眼中、特别是柳轻绮眼中,确然是不及此身的话,此后到底穿什么,倒有必要一思虑。

他手脏,耷拉在一边,识趣地没去碰人。柳轻绮虽然也不干净,但到底没与那些尸身进行过亲密接触,只是手上脏,身上还算洁白,除了衣角扫地、沾了些尘泥之外,衣衫上下勉强看一看,也算一尘不染。

方濯掀着眼皮看一看他,不动声色地低下脑袋,勾了勾唇角,感到一阵不合时宜的幸福,也不知道他身边的老兄们会不会也被他的情绪所感染。

挖坟是一项体力活,方濯坐在地上休息了半天,方才缓过口气来。两人恢复了点体力,就开始从那些搬出来的尸身里面挑拣。这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儿,这些尸身大多葬下已久,腐烂的血肉与破碎的衣襟彼此黏连。外加正值盛夏,原本就不怎么好闻,鼻子张开一会儿,就忍不住想吐。不多久时,方濯的胃里便一阵翻滚,有一种奇异的味道正顺着食管向上反去,初步判断是炸馒头片。他方才还在抱怨,不高兴这群人就算是丢乱葬岗,都不知道裹个草席,这回又格外复杂地思索,幸好没有草席,不然一个个解开再拖出来辨认,得费多少时候。

但就算是诸位坦诚相待,尽可能加之配合,等把那四位挑出来的时候,两人都已经满头大汗。方濯不得不再把其余人拖回去,大费一番周章。等把他们放回去的时候他还有点犹豫,但是客观条件在上,让他们重新再找个干净坑属实不现实,只得原路送回,待到填土时,方濯冲那坑合了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道:

“今生孤苦,来生便生个富贵人家,希望诸君一切都好。”

语罢,他冲坑洞弯弯腰,便着手填土。柳轻绮在近旁问道:“你嘀咕什么呢?”

方濯笑笑:“我替他们祈祈福。”

“什么?”

“活了一辈子,结果最后落个葬入乱葬岗的结果,想必这一生过得也不是如何顺心,”方濯道,“惟愿来生能弥补回来吧。”

柳轻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答话。他回到那四具尸身旁,闷头找了起来。

在此前他们问过孙朝,褚氏究竟被葬在了哪一处坑洞之中,孙朝却表示自己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是在此乱葬岗之中。在方濯没来之前,柳轻绮带着廖岑寒,将四周的坑洞都看了个遍,依稀见得其中一个最靠近外围的坑洞之内尸身似乎较为新鲜,大体也就是近些日子抛来,料想到褚氏去世不过半年,就算要随便找个坑洞抛去,也是最靠近外围、最值得留意的一处坑洞可能性最高,柳轻绮索性瞎猫碰死耗子,看准这个坑洞下个注,喊廖岑寒回去叫挖坟专业户来,以图从里面找出所有的女性尸首,供孙朝辨认。

可事实上,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且不论半年过去褚氏容颜是否能依旧,就算是她得天馈赠、尸身未腐,放到孙朝面前,他也未必会承认这就是那位三房。褚氏之死对外说是上吊自杀,但实际究竟为何,完全没有人知道,孙府都如此急切地将褚氏下葬,若此后风平浪静,估计也起不了什么波澜,只是如今连鬼都闹上了,小妾一房房地去世,孙朝被吓得魂不附体,孙府人心惶惶,便只能说明,当时褚氏之死,必然背后还有其他关联。

柳轻绮想找褚氏尸身,也只是为了探查一下她身上是否有怨气,毕竟麟城附近就有一个大型乱葬岗,仅凭几条鬼影,很难确定这就是褚氏的冤魂在作怪。可他低估了这个乱葬岗的容量,万万没想到一个坑洞竟然就能容纳这么多人,就算是他俩的手都断在这儿,也未必能全挖出来。这四位尸身均已腐烂不堪,辨认不出年龄,蹲在旁边研究了半天,也只能作罢。柳轻绮指示方濯又新挖了个坑,把这四位齐葬进去,填好土,做了个标记,若以后有必要,还需回来寻。

方濯没什么异议,自打他知晓了柳轻绮八年前的那些经历之后,做什么事情他都冲在最前面,勤勤恳恳、毫无怨言。他甚至将那坑挖得非常深,仿佛有人会掀开地皮把这处全攫去一样,挖坑的时候费了不少时间,填坑的时候更是大汗淋漓,整张脊背湿了个透彻,黏在肌肤上,风一吹便从头抖到脚,透心的凉。

待到这些后续工作一完成,柳轻绮便一拍他的后背,隔着衣衫碰上他的脊椎。

“走吧。”

方濯觉得后背有点痒。他强忍着,任由柳轻绮的手从后背攀上去,揽住了他的肩膀,口中故作平静道:“回那间茅屋么?”

“对,回去后喊上岑寒,咱们先回城,”柳轻绮若有所思,“我总觉得那个孙朝没说实话。难道他说褚氏葬在乱葬岗,就是真的葬在这儿了?来时事出紧急,没有时间过问,回去后得想办法问清楚他那几房去世的小妾都葬在了哪儿。同是孙家的外室,不能一位被抛在荒郊,剩下几位都有人帮忙操办后事。如果不是这样,那就说明孙朝在撒谎,褚氏并没有埋在这里;如果确然正是如此,那就说明孙朝与褚氏之间一定有什么秘密没告诉我们,这可能才是孙府闹鬼的真正原因。”

“若你说这个,那我问了。”方濯道。

柳轻绮扬起眉毛,有些诧异。

“你什么时候问的?”

“就在刚刚,”方濯道,“你喊我来这里,临走前我问了孙朝为何要将花家姑娘安置在这个破旧茅屋之中,他说因为花家姑娘喜欢这里,他也没办法。我想,如果你觉得褚氏被葬在乱葬岗并不合理,那花家姑娘作为孙家的外室住在漏风又漏雨的郊外破屋之中,应该也并不是那么符合常理,所以虽然问得不同,但从他对花家姑娘的态度上面,也许可以窥得些许事实。”

柳轻绮笑了:“这回可多谢你,省了不少力气。刚刚我还在想怎么才能让他孙朝心甘情愿地为咱们做事呢。”

“你想让他帮忙给咱们做事,我看不可能,”方濯也笑道,“孙朝好歹也是世家弟子,虽然家道中落,但最后在他这一辈还是东山再起,成为一方巨贾,手里的钱三辈子都花不完。这样一个人,又与城府有关系,家中多个人、少个人,压根就不算什么事,就算真出事了,也能用钱摆平。最初褚氏作为他的‘爱妾’,生前居住在一座独门小院之中,蹊跷离了世,孙朝非但不要求城府必须要将她的死因查明,反倒还在第二日就将褚氏尸身强行带走,说是不愿再让她的灵魂于尘世受苦、意欲安葬,可实际上,他告诉我们的却是将她放到了乱葬岗。孙朝与褚氏若真有事,孙夫人十有**会知道,可看孙夫人对花家姑娘的态度,分明并不洒脱。孙府和褚氏究竟有什么关系,从二人身上可窥得一二,可如果他们谁也不说,那事后想要拉拢就难上加难。”

柳轻绮一直没说话,照旧迈着步子往前走,只在话中偶尔点点头。方濯一口气讲下来,气上灵台,分外舒适,转过头,眨一眨眼,示意柳轻绮细想。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热烈,也可能是神色太真挚,柳轻绮瞧了他两眼,就笑了一笑,一抬下巴,轻声说:

“那你的意思就是,从孙府这边下手不现实?”

“也不是说不能这么考虑,只是说,很大可能会下更多无意义的功夫,”方濯老老实实地说,“毕竟若是这回告诉我孙朝很爱褚氏,将她安置在乱葬岗只是因为这是褚氏的意愿……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的。但是他就这样说,骗过别人也骗过自己,咱们就没办法。更何况——”

他正说着,话音未落,却突然看见前面正眯着眼睛听他讲话的柳轻绮倏地皱起了眉,眼睛随之放大些许,目光极为迅速地移向另一侧,又一把飞箭似的猛地归来,紧张地看了他一眼。方濯当即察觉到危机,连忙停了声音,低声问道:“怎么了?”

“花家姑娘出现在茅屋了。”

“什么?”方濯大吃一惊,“她还真敢来?”

“岑寒给我传的音,就在刚刚,现在那边已经打了起来,他拦不住,”柳轻绮的神色严肃下来,“咱们得去看看。实在不行,若是孙府这条路走不开,就从花安卿下手。可能让她说真话,会比问孙朝要更容易些。”

“花安卿?”方濯问道,“她如何知道褚氏的事?”

“她不会知道褚氏一事,但她放着锦衣玉食不要,却偏偏要选择城郊一处荒废许久的茅屋作为安身之地,这背后一定有隐情,”柳轻绮道,“问清楚这个,就算不知道褚氏的事情,但对于孙府,能知晓一点是一点。花安卿的来历未知,也许在麟城内尚未如何受到孙府的荼毒,还能说点真话。原先我认为孙朝所说至少有五成真的,现在看来,可能不然。花安卿很有可能会知道些什么,这些反常的行为,甚至有可能是她所做出的提示,正要我们去留意。总之,问一问总比不问的好,如果花安卿真的知道些什么,那么可能今天她顶着腥风血雨回来,并不是为了跟孙夫人一决高下……”

柳轻绮加快了步子,示意方濯跟上,脚步不停,语气却顿了一顿。他若有所思道:“——而正是为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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